增值税

全中国的白领现在都对公共财政感兴趣,这是好事。抱怨三险一金的白领们,同时也在抱怨增值税。关于中国整体税负水平是高是低,我在2007年8月,也就是接近于4年前,就已经很明确的写过了,原文是一份货一份价钱(最直白的翻译就是,你也不看你提供的是什么货色,还好意思说自己卖得不贵。写博客的人和读博客的人是不对称的。很多事情我过去写过就懒得重复,但对读博客的人而言,绝大多数人只会关注眼前的那一篇。我对很多事情有完整的看法,但是一篇博客只能对付一个问题。读博客的人往往会从一篇博客联想我对别的事情看法,但这样的联想往往只是没有任何基础的臆测):

为了防止有人误解我对中国整体税负水平的态度,这里把四年前的那篇文章里最关键的部分摘抄下来(我现在仍然持有一样的观点):

我想上面这个例子,非常适用于目前关于中国税率是否太高的讨论。国家税务总局上个星期说我们的宏观税赋水平低于工业化国家平均水平,我相信这是事实。可是国家税务总局忘记了说另外一件事情,我们公共物品的提供水平也要低于工业化国家。去年年初,皇甫平就曾经撰文指出“当前,公众日益增长的公共品的需求,同公共品供给短缺、低效之间的矛盾,已成为中国社会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我们国家基本的社会安全网还没有建立起来,我们的基础教育在很多地方还严重投资不足,我们的环境保护形势非常严峻,我们的公共卫生体系还处于相当薄弱的状态。所以说,我们中国,目前就像是第一个包子店。给定我们的公共物品提供水平,我们其实面对的是一个单价非常昂贵的体系。我们交的税少,可是我们享受的公共物品更少。这件事情的反面,则是引起越来越多关注的政绩工程,公款消费,贪污腐败和人浮于事,我想这些大概可以很好的解释为什么我们公共物品的单价会这么贵。

这篇文章不是想讨论中国的整体税负,只是想讲一件关于增值税真事:

我这段时间花了不少时间在某新兴市场大国上(不是中国)。这个国家的税制特点是,税基小,没人愿意交所得税,结果至少一半以上的劳动力在所谓的“非正式部门”就业。非正式部门不意味是违法的工作,可以是你在饭店里端盘子,所有工资都现金交易,没有合同没有记录,因此也不用交税。这样的就业在这个国家就被称为“非正式部门”。

然后这个国家想要酝酿给老百姓提供一点基本的覆盖全民的社会福利,比如说医疗和养老,很基本的,不是西欧福利社会那种水平。但因为政府收不上来税,没钱做这些事情,于是这个国家的一位重量级经济学家提出收一点增值税,来为社会福利买单。这就是基本的背景。

然后,一个下午,我被叫去开会,五六个人一起讨论这个收增值税给社保买单的做法合理不合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竟然是会场上所有人中最支持这个提议的人。请注意:我不是支持收增值税本身,因为高税总是有代价的。我支持的是如果这个国家真的要增加税收来建立一个社会福利体系,那收增值税是一个不错的想法,换句话说,在增税已经是一个决定要做的事情前提下,对这个国家而言,增值税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让我先说别人为什么怀疑这个提议。理由不复杂:一收增值税,所有东西都会涨价。说到底,增值税在很大意义上就是一种消费税,只不过是在生产环节征收就是了。这样会影响所有人的购买力,特别是低收入阶层的购买力,这样老百姓会很不高兴。此外,这里还有另外一层分配含义,增值税率对富人和穹人都是一样的,因此不累进,所以没有直接的再分配效果。给定这个国家的收入分配差距很大,在场的其它人都觉得增值税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为什么支持增值税?(请注意,这里的前提还是这个国家必须要增税)

我所有逻辑的一个重要起点是这个国家收不上来个人收入所得税,给定这样一个起点,我觉得增值税会是一个相对合理的税。

我先说了反面:你可以通过提高个人收入所得税的办法来给社保买单(对了,必须得指出,这个国家酝酿中的社保体系是一个现收现付的体系,而不是一个个人账户的体系)。但给定大家都逃税,而且这么多人已经不在正式部门工作,提高所得税率的结果就是把更多的人推向非正式部门。这样你的税基会变得更小,为了维持社保体系,你必然就必须得进一步提高税率,然后更多的人离开正式部门,这个系统最后会自己就瓦解掉,或者是你的税率高得惊人。

如果用术语说就是,这个国家的个人收入所得税已经接近或者处于拉弗曲线的右侧,换句话说,也就是税率也高,收上来的税可能会越低。

因此,我觉得收个人收入所得税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但是,这个国家总得找到地方收税,才能给社保体系买单啊。

你可以选择对公司利润或者资本收益收税,也就是相当于对投资征税。但是,这会影响这个国家的投资,这个国家和中国不同,投资率极低,这样不会是一个好选择。或者,你可以对不动产收税,也就是中国正在讨论的物业税,但是这个事情操作起来的技术上的挑战很大,而且,这钱很难收。你可以对进口收关税,不要说关税收不了多少钱,而且这个国家已经加入了世贸组织,在法律上是不可以随便增加关税的。或者,你可以对消费收税。

首先,对消费收税,还是有再分配的作用的,特别是在人们不交税的前提下。为什么?因为富人消费多,穷人消费少,多消费就得多交税,因此富人会多交税。这种再分配作用会在富人不交税的情况下尤其明显。如果你没法让富人在挣钱的时候交税,那你可以做的就是让他们在花钱的时候交税,这就是消费税。

其次,对消费收税可以用两种方式,一是在零售环节,也就是你买东西的时候交,美国就是这么一个体系;或者是在生产环节,这就是增值税。你可以想象,在生产环节要比在零售环节征收容易得多。对于这个收税本领很低的国家,增值税显然是一个更有操作性的税。

因此,我倾向的结论是,在这个国家,如果必须要增税,1.增值税是给定这个国家现状的情况下,一个既有可操纵性,又不致于太扼杀经济增长的税。2.增值税+社保体系不至于恶化收入分配,因为这是一种可以真正对富人收税,最后为穷人提供服务的体系。

当然,我更倾向的结论是:给定这个国家的现状,政府收税来建立一个社保体系的方式在当前未必是一个理想的选择。最后的结果可能是:钱花出去了,税却收不上来。这会是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公共政策。

说这么多,只想表达两个意思:1. 即便在做经济的人中间,大家也有很多不同的意见。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少数派(也不完全是少数派,至少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在那个国家是个极受尊重的经济学家,虽然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这一次还不是因为大家理解的经济学不同,而是因为 2.公共财政是个很复杂的东西,里面牵扯了很多非经济的因素:政治因素,实践上的可操作性,老百姓接受的难易和实际操作中可能出现的偏差等等等等。事实上,所有的经济政策问题都是如此。大家的不同意见,很多时候主要是来自于大家对那些非经济因素的判断不同。

这个时候就需要政治家来帮忙了。政治家的特长就是对那些非经济的东西做出正确的判断。当然,政治家的缺点是他们总会选择那些让大家一时高兴,但是却违反经济规律的政策,换句话说,做那些政治正确,但是经济错误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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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esponses to 增值税

  1. 韩巍说道:

    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个国家竟然有“至少一半以上的劳动力在所谓的“非正式部门”就业”

    我做个不恰当的类比,这个“非正式部门”就业的比例在中国到底有多大,(这个词总让我想到体制内外),我觉得在中国如果提升个税,会有更多的人向体制内靠拢,而不是相反。

  2. 豆芽说道:

    税倒是能收的上去,福利肯定发不下来

  3. wsh说道:

    这个context里,应该是“税负”还是“税赋”?

  4. oliver说道:

    “这里的前提还是这个国家必须要增税”

    这个前提是否成立?

    “我所有逻辑的一个重要起点是这个国家收不上来个人收入所得税,给定这样一个起点,我觉得增值税会是一个相对合理的税。”

    这个起点是否合理?

    如果答案都是否或者不确定,那我们在讨论什么?

  5. 675说道:

    本质上,增值税是隐性税,不像消费税那么明显,用意?
    不让人民有交税感觉而已

    而且收上去会怎么使用?
    公车?名酒?

  6. fean说道:

    征收消费税的话,富人的边际消费倾向小于穷人,平均消费倾向也小于穷人,那么来自富人的税收贡献占总税收的比例小于其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另一方面,就个体来看,富人肯定比穷人多消费,也就比穷人多缴税。增值税的情况下,假定富人拥有社会中多数企业股份,那么,在生产与消费环节富人可能承受更大比例的税负,确能起到调节收入分配的作用。

  7. 饭团说道:

    “政治正确,但是经济错误”—-就本文讨论的事来说,经济学家们的意见都很不一致,所以谁又知道究竟什么样的决定才是“经济正确”呢?
    只有到了决定产生的结果产生以后,才能评估决定本身的正确与否,这时,当初赞成这个决定的经济学家可能会沉默,或者去找一些解释“收税部门的低效率啊、税收细则的不合理啊”诸如此类,而当初反对的经济学家就可以趾高气昂地说“你看,政治家一贯都是这样不懂经济蛮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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