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市之后

《环球企业家》在金融危机一年之际,做了一个“全球经济危机,一年后”的专辑,请了谢国忠做客座主编。我也写了一篇,贴在这里。发表的版本可能和这里稍有不同,原文写于接近一个月前。

 

各种数据表明,全球的经济似乎已经走出了这场危机最黑暗的时刻,很多国家的经济已经触底,开始反弹,包括危机的中心美国也显示出了好转的迹象。亚洲绝大多数经济,二季度都出现了强劲反弹,最耀眼的台湾地区,GDP环比增长率折合年率超过了20%,而美联储最新公布的褐皮书表明,美联储十二个大区中的十一个经济已经企稳或者开始回升。全球金融市场更是趋于稳定,全球的股市已大涨好几个月,以美国的标准普尔500指数为例,自三月的谷底以来,已经上涨了超过50%。

 

这场危机的不同寻常之处,不仅在于它席卷的范围和程度的深重,更在于危机发生之后各国政府出台的强力干预和刺激措施―数以千亿万亿美元计的资金被用于稳定金融市场,又有千亿万亿美元计的政府额外开支用于拉动疲软的经济,很多中央银行大幅度的扩张了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众多的金融机构被政府接管。根据国际货币基金今年三月份公布的一份报告,截至当时,二十国集团合计承诺向金融体系注入11千亿美元,承诺购买金融体系的资产13千亿美元,G20伦敦峰会后,还决定向国际货币基金,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增资1万亿美元。这还不包括各个国家各自出台的财政刺激计划和扩张性的货币政策,仅美国和中国两国,出台的财政刺激计划就超过13千亿美元,而美联储一个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就由危机前的8千多亿美元,暴涨到目前的超过2万亿美元。因此,目前发生的经济复苏,无论可以持续与否,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政府的干预和拉动下才发生。

 

在这场危机中各国政府下的猛药,对于应对紧急状况是必须和适当的。但中国有句俗话:是药三分毒,即便在世界经济全面复苏之后,这些猛药的副作用,或者说遗产,恐怕还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伴随我们。

 

危机和救市最直接的遗产就是政府债务。这些债务主要来自于两部分,一部分是由于经济下滑财政收入降低自然导致的财政赤字,连中国这样财政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经济仍然在增长的国家,今年最初的几个月都出现了财政收入下降的情况,就更不要说那些深陷危机的国家了。另一部分则是由于政府额外出台的各种救市措施的花费,这不仅包含前面提到的直接费用,还包括政府提供的各种担保所可能引发的隐性费用。美国今年的联邦赤字要高达17千亿美元,未来十年的赤字则可能会高达9万亿美元,甚至更多;英国除了赤字以外极有可能还需要大量的资金来清理损失严重的银行;已在“失去的十年里”债台高筑的日本政府这一次更是雪上加霜,净债务目前已经达到GDP的大约120%,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估算,如果不进行任何政策调整,这个数字将会在未来15年里上升到接近200%,甚至中国,今年的赤字都会达到创纪录的接近1万亿人民币。如何在危机过后消化这些债务会是很多政府必须面对的头疼问题。债务不及时消化,会造成“债务积压”,因此会推高利率,遏制投资和消费,从而造成经济的萎靡,这其实是一个困扰很多非洲和拉美国家多年的问题。而消化债务则需要消减正常的开支,增加税收或者制造通货膨胀,而这三个选择没有任何一个是让人愉快的。发达国家政府开支的大头一般是医疗和养老,在美国还有国防支出,这三项加在一起要占到超过美国联邦预算的60%。消减养老和医疗支出会影响很多人的生活,消减国防开支则可能会影响国家安全,这些都会遭遇巨大的政治阻力。增税除了会直接影响企业和居民的收入外,更有可能会因为抑制创新和投资而扼杀长期的经济增长。不过这些可能都还比不上通货膨胀,高通胀,历史上一次又一次证明,不仅是一种非常难治的慢性病,而且损害经济增长,抑制金融发展,掠夺居民财富,几乎有百害而无一利。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场危机和危机的解救透支了未来,而还债不可能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对那些危机前财政状况就不好的国家尤其如此。

 

救市的另一个遗产是中央银行在危机中释放出的大量基础货币,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膨胀了超过一倍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这些基础货币,在金融体系无法正常运转且经济衰退的情况下,由于货币乘数变小和总需求不足,并没有引发通货膨胀。但一旦经济恢复正常,这些放出去的基础货币就有可能被放大很多倍,通胀的风险随时都有可能变成现实。回收这些货币,一些中央银行很有可能需要创造新的货币政策工具才能实现,比如说美联储,其手上的政府证券即便全部卖掉,也未必能把危机期间释放的流动性全部收回,很可能需要发行自己的“央行票据”。但这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回收货币,意味着紧缩的货币政策,这会抑制经济复苏,抑制资本市场,中央银行显然会在这个问题上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特别是政客们还有动力利用通胀消化债务的情况下,毕竟那是政治上最隐蔽也最便利的方式。从历史记录看,根据哈佛大学罗格夫教授和马里兰大学雷因哈特教授对过去数百年各国金融危机的研究,理性的货币政策经常会屈服于政治,通胀往往紧随着金融危机而来,特别是在政府债台高筑的时候,这一次,很多国家恐怕也未必能逃脱这个命运。

 

救市最大的遗产恐怕还是如何让政府适时退出并正确为政府定位。政府在经济中的角色,毫无疑问因为这场危机的发生而被放大了很多。这场危机至今,美国最大的汽车公司通用汽车60%的股份为已经为联邦政府所有,最大的保险公司AIG接近80%的股票已经抵押给了美联储,美国最大的银行之一花旗集团最大的股东也已经是联邦政府,最大的房贷公司房利美和房贷美则干脆直接由政府托管。没错,政府在监管和消费者保护领域的缺失,的确是危机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这场危机最直接的根源就是美国房地产市场的次级贷款,很多没有经济能力的家庭借了过头债,他们也是受害者。没错,不受管制的市场是存在重大缺陷的,天量的透过柜台交易的不受管制的衍生产品将危机迅速传染到了大量的金融机构,几乎造成了金融体系的崩溃。但如果金融市场因为政府的选择性干预变得更加集中而不是更加分散,如果政府既当超级裁判又上场踢球,如果加强管制最终变成了遏制创新,那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上世纪80年代以来英美兴起的去管制化,在消弱了政府对经济干预的同时也极大的释放了生产力,虽然这场危机提醒我们去管制化也许走得太远,但政府和市场这中间微妙的平衡,也许还需要试很多次错才能找到。这世上没有万灵药,市场不是,政府也不是。

 

这场危机留下的丰富“遗产”恐怕要过很多年才能让人完全体会,毕竟,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并不经常发生,上一次,就要回到70多年前的大萧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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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救市之后

  1. forrest说道:

    請問版主\’\’亞洲絕大多數經濟,二季度都出現了強勁反彈,最耀眼的台灣地區,GDP環比增長率折合年率超過了20%\’\’這個數字怎來的

  2. sybil说道:

    郭老师,不知道之前发给您的消息是否收到?期待书稿的进一步回音,预祝中秋国庆愉快!

  3. Wang说道:

    1.呵呵,楼主又在替美国政府瞎操心了.前面还在担心奥巴马搞医改的钱到哪来.现在就忘记了.2.美国政府现在是金融,汽车以及房地产的最大股东.一旦美国经济好转后,美国政府抛出这些股份,MONEY又回来了.经过华尔街的一翻操作之后,中国政府又买入更多的债券,于是我们的外汇余额又增加了不少.3.请不要忘记,美圆是一种国际货币,特别是在金融危机的情况下,更需要美圆.通过美圆可以把国内的通货膨胀转到国外来的.另外美圆的贬值意味着又可以到中国采购更多的商品.4.当时美国政府控制美圆才产生离岸美圆市场,如果政府进行什么管理,谁知道又会有什么金融创新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5. <环球企业家杂志>也真的是吃饱没事干.国内搞了4万亿的促销计划,不担心通货膨胀,不担心呆帐坏帐,却担心美国人民的通货膨胀.

  4. 震宇说道:

    通货膨胀往往紧随经济危机,作为市场中的个体抵御通货膨胀一般的手段又是购置地产和黄金等硬通货,这是否意味着地产和黄金的价格在未来较长的一段时间会依然坚挺?这样的话,是否可以推断出经济危机的时候往往是对地产和黄金“抄底”的好时机,可是为什么又说经济危机中“现金为王”呢?真心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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