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版克鲁格曼

原文发表于《瞭望东方》,本文中大部分八卦都是克鲁格曼在几篇“自传”中自己说的。

 

大概没有任何一个经济学家会怀疑克鲁格曼总有一天能得诺贝尔奖,但是大概也很少有人能猜到,刚刚55岁的克鲁格曼今年就能得奖。一人独得诺奖,他是萨缪尔森之后最年轻的享此殊荣的经济学家(萨缪尔森也是55岁获奖) 

 

尽管在媒体上,克鲁格曼更多的被描绘成是亚洲金融危机的预言者,次贷危机的警告者和布什政府的严厉批评者,但这些都不是克鲁格曼获奖的原因。在预言危机和批评布什这些事情上,克鲁格曼还远没有达到他在自己真正的领域-国际经济学和区域经济学-那么卓然不群。

 

和很多诺奖得主一样,最终让克鲁格曼获得诺奖,开启了新贸易理论的那篇论文在投出去之后很快就被最好的经济学杂志之一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季刊》据稿。事后看,克鲁格曼释怀的说任何革命性的想法总是很难让人一下接受的。的确,在克鲁格曼之前,贸易理论仍然还在经典理论的范式之中,认为驱动国际贸易的根源是比较优势。这个理论的一个预言是,国家之间越不相同,贸易反而会越多。但事实上直到今天,世界最大宗的贸易仍然集中在发达国家之间,集中在一些很相近的产业之中,和经典理论的预言大相径庭。是克鲁格曼,跳出了经典范式,看到了规模效应对于产业布局和贸易的影响。他用“具有欺骗性”(著名经济学家Obstfeld)的简单模型―这大概也是克鲁格曼被据稿的另一个原因,因为他自己说自己的模型简单得在当时看起来显得幼稚和愚蠢―向人们展示了在具有规模效应的情况下,即便完全相同的国家间也有动力进行贸易。贸易使得每个国家可以大量的生产某些商品,充分的利用规模效应,从而将成本降得更低。这也许看起来显然易见,的确,真理一旦被道破,就完全不那么神秘了。

 

“欺骗性简单”的理论和模型,几乎是克鲁格曼旗帜性的标识,但简单的背后其实是长时间深刻的思考和去芜存菁。还是那位Obstfeld说,如果要选经济学家中的莫扎特,我们这一代人中就是克鲁格曼。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克鲁格曼非常自然的把规模效应用于解释城市的崛起和产业的聚集――不同的企业可以分享基础设施,技术,人才和信息,正是因此产业才特别容易发生聚集,也就是从事相近领域的企业会“扎堆”。事情还不至于此,克鲁格曼的理论同时解释了城市崛起的偶然性和历史依赖。两个看上去很相似的地方,很可能因为最初的一点点不同,一个成为了某个产业的聚集地从而变成了都市,而另一个却始终发展不起来。

 

就是上面的这两项工作,为克鲁格曼赢得了诺贝尔奖,虽然他的贡献还远不至于此。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他最重要的工作也许是他关于货币危机的理论。这是他博士期间写下的一篇“简单”论文,用寥寥几个方程预言了固定汇率为什么容易受到投机者的攻击,并且在政府的外汇储备看上去还很多的时候这样的攻击就会发生。他的那几个方程,在1997年的东亚变成了现实。在这个意义上,他的确预言了东亚金融危机。说来有趣,克鲁格曼自己回忆说,幸好自己的这篇论文在研究生期间投稿失败了,让他暂时放下了关于汇率的研究而转向贸易,否则他也许就不会有前面那些让他获得诺奖的贸易理论了。

 

如果仅仅只是上面这些,还完全不足以让克鲁格曼的获奖显得那么具有戏剧性。和很多诺奖得主不同,克鲁格曼从出道起,就是一个积极的政策评论人,专栏作家和后来的公共知识分子。克鲁格曼真正接触政策制定,是他在里根的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里担任负责国际经济的经济学家。在华盛顿的那一年,让克鲁格曼看到了政策制定的过程,并意识到自己桀骜不驯的性格也许不适合在政策圈里谋生。事实上,他是对的。他在80年代的一个政策会议上毫无保留的嘲笑了一个名叫里奇的人的政策论文,让这位里奇记恨在心。9年后,当克林顿当选为总统之后,就是这位里奇负责掌管克林顿的过渡经济团队。虽然克鲁格曼有很高的呼声成为新政府的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但9年前的怨恨让克鲁格曼没有任何机会。

 

这对克鲁格曼也许是好事,他可以用自己更擅长的武器-笔,来参与政策讨论。和他的学术模型一样,克鲁格曼非常擅长用简练直观的语言把复杂的事情说清楚,使得他的专栏也好,政论也好,犀利而又思路清晰。克鲁格曼对自己写作才能的发现是他在华盛顿的日子。在白宫你必须做到能把最复杂的事情用一页纸说清楚,因为总统不会看第二页,而克鲁格曼发现自己得心应手,他甚至几乎一个人操刀完成了1983年的《总统经济报告》。

 

作为专栏作家和公共知识分子的克鲁格曼,和作为国际经济学家的克鲁格曼非常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克鲁格曼的政治观点越来越左倾,这几年他已经成为美国左翼的一个旗帜性人物。他关心收入分配不均,他不再以无干预的自由市场为荣,他觉得劳动力不能像普通商品那样买卖,他甚至觉得市场本身是“不道德的”和“无情的”。他成为了最激烈的布什政府政策的抨击者。尽管他的语言依旧犀利,思路依旧清晰,但他的专栏开始留下了严重的党派烙印。他每周两篇《纽约时报》的专栏文章几乎永远都在重复一个相同的主题:错的都是共和党的政策,对的都是民主党的政策。也许聪明如克鲁格曼,确实掌握着普通人不能看明白的真理,但他的党派倾向性,却严重影响了他在学界的可信度。作为一个学者,重要的是客观,而最近几年的克鲁格曼一边倒的言论已经让很多人很难把他和客观联系起来了。当他开始怀疑市场本身的时候,他就选择了让自己成为经济学家中的“另类”。他自己也承认,虽然得了诺贝尔奖,也未必能让他在经济学家中更受欢迎。

 

也正是因为他的“另类”,使得今年的诺贝尔奖显得很有戏剧性。也许诺贝尔奖委员会故意想把克鲁格曼和那些仍然坚定相信自由市场的经济学家区别开,与克鲁格曼同时代的好几位同样对新贸易理论有着开创性贡献的经济学家,特别是克鲁格曼早期的合作者哈佛大学的赫尔普曼教授,这次并没有一起获奖。

 

也许是诺奖委员会真的想成就克鲁格曼,让他另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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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Responses to 八卦版克鲁格曼

  1. xiaohua说道:

    每天看,每天顶,楼主辛苦了

  2. carl说道:

    上次看到LZ的文章讲张五常的“经济学千招万招就一招:向右下倾斜的需求曲线。”关于这方面其实有蛮多解释,薛兆丰就有一篇经济学家阿尔钦曾经写道:“需求曲线可以有多种形状和斜率,但绝对没有任何一段是向上倾斜(斜率为正)的。在较高的代价上,绝对不会有较大的需求量。在某
    段价格范围内,需求曲线可以垂直,那表示在这段价格范围内,需求量没有改变。但只要价格升得足够高,需求量就会下降。在整个可能的价格范围内,需求曲线则
    绝对不是垂直的。需求定律是一个非常肯定的陈述,它恐怕是最有力、最可靠、最重要的经济学原理了。”http://xuezhaofeng.com/blog/?p=88

  3. carl说道:

    我有疑问,是不是除了芝加哥派,没有承认需求定律啊????请LZ告知,还有经济学各派之间老死不相往来啊,不然为什么你们凯恩派不去读芝加哥派的东西呢?而加哥派似乎老是在批评凯恩派。

  4. carl说道:

    五常自己回忆:在洛杉矶加大求学之时,老师赫舒拉发出考题问:为什么需求曲线向右下倾斜?五常只答一句:人性使然。老师说:看来你在基础理论上下过功夫。
      
        是的,今天相信需求曲线可以向右上倾斜,或先右下后右上,乃至弯曲或其他奇形怪状的人,所在多是。有些学者还用数学引证,言之凿凿,让一般人不信也难!
      
        五常多次说过:他的经济学只有一招,那就是一条向右下倾斜的需求曲线。之前,他曾经将自己的经济学简化为三招:一是局限条件下利益最大
    化,二是交易费用,三是向右下倾斜的需求曲线。后来简化为两招,局限条件下利益最大化和需求曲线。最终归结为一招:向右下倾斜的需求曲线。从这样最简单的
    角度看整个经济学,学术界恐怕没有第二人。不识者以为五常故弄玄虚,识者则无不拍案叫绝。
      
        事实上,熟知经济思想史,尤其是熟知经济解释传统的人,应当明白五常的简化乃是追随斯密、马歇尔、费雪、弗里德曼、奈特、阿尔钦、科斯的
    价格理论传统。最简单的理论往往具有最一般性的解释力。科学追求的最高目标就是要找到一个简单的理论,来统一地解释复杂的世界。这是科学的至高境界。数学
    大师陈省身说:“数学之所以美妙绝伦乃是因为它的简单。”物理大师霍金说:“科学的终极目标是找到一个简单的理论来描述整个宇宙。”五常说:“世界复杂无
    比,不用简单的理论,能成功地解释世界的机会是零”。又说:“复杂的世事是要以简单的理论来解释的。”
      
        然而,简单的理论并不是肤浅的理论,更不是浅薄的议论。简单的理论一定要有深的层次,一定是从深奥、复杂的理论逐步简化、逐步一般化而来。将价格理论乃至整个经济学简化为一条向右下倾斜的曲线,是经济学200多年历史的智慧结晶,是无数大师辛勤耕耘的结果。

  5. carl说道:

    其他经济学派对价格理论是怎么看的呢?

  6. stedy说道:

    我靠昨天我刚看完英文版的全文,今天您了就发了中文版的综述了……

  7. carl说道:

    有没有人回答一下啊?

  8. 说道:

    在抓虾里订阅到你了
    俺不是学经济的,每天来学习一下
    辛苦

  9. Cherry说道:

    新挖掘到的blog,长知识咧,以后多串门。。。

  10. B斯基说道:

    每天一贴,赞美

  11. Mujun说道:

    楼下那个五常的段子讲得很有喜感。国外把学术研究看成一种“职业”,所以过多涉足政治纠纷,总会让人担心是否变得不客观。而知识分子对于中国来说,从来就不是一种职业嘛。自古就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虽然我从来都没把当官爬上高位当作自己的理想,但是潜意识里总觉得“客观中立”的说法颇为虚伪。课程修得好是一说,一时半会儿就是培养不出自己的“职业”精神。偏偏还到了美国这种地方,哼哼~

  12. 一览说道:

    我的偶像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曾经理想主义让我摔了一下子,人不和自己过不去世界真美丽。
    愤青等于低能,解决问题才是目的,那么手段和途径是不是通过“客观”得来重要吗不重要吗?谁在乎呢?也许会有人说那么真的解决的问题就是当初的那个目标吗?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你觉得它是它就是,你说它是它就不可能不是。所以我们也可以明白这样一点:政客事实上不是骗子,一开始就想做骗子的人也做不好一个政治家。
    你做了本来不想做但是还要装做开心甚至有时候是发自肺腑开心的事情。没有人逼迫,一切自愿,他们有什么错,所以只能被他们管理,这个世界就是需要一些人管理一些人被管理,不然这个世界怎么玩?
     
    我倒是觉得和谐社会里我们不是战士,我们是卫士。我们不许要和任何人作战,我们只需要作好自己的本分,这个世界就和谐了。
     
    和谐社会里不同,迂回是最好的生存之道。顺应规则的人其实更快乐,因为更少生存的阻力。
     
    克鲁格曼活的很开心,所以不算是另类,他满足了我们的需要,找到自己开心的生存方式并且大方异彩,所以不算是非主流,如果硬要说他和传统意义上的学究有不同的话就是他更有时代感,更现代化。所以他才是主流的代表。我相信在克之后,他将撕开一个新学究时代的一角。
    所有的不管是对于克怀有怎样心理的学究门都将慢慢感觉到这种变化。
    不过说回来,主不主流又有什么所谓呢?他们不在乎,也不必在乎,反正他们是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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