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问题

《焦点访谈》开宗明义的一句话是:用事实说话。我这里不是要评论《焦点访谈》,但是请问:谁能告诉我,什么叫事实?什么是事实的真相?

我没准备展开说,只说一点很简单的。

请问现在猪肉贵吗?贵!

有多贵?是有点,很贵,十分贵还是非常贵?请问有点,很,十分和非常这几个副词有什么区别,怎么界定?

我注意到,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抬杠都是因为用语言描述的事实而起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语言的不精确性。说得极端一点,有些事实是永远不可能只用语言描述清楚而没有任何歧义的。如果你说猪肉价格比去年同期上涨了50%,这件事情就变得清晰多了,至于你是觉得猪肉变得有点贵,还是非常贵,那都是你个人的感受和判断,不会影响50%这个数字本身。这也是为什么“用数字说话”在很多时候比“用事实说话”更为反映事实的真相。格林斯潘在他的书里写道过这么一件事:他在里根任期内的时候领导过一个由民主和共和两党人士组成的养老保险改革小组,民主和共和两党对于如何改革养老保险有极大的分歧,使得他们对事实的解读也完全不同。他于是立下了一个规矩,在讨论任何一件事情之前,先让所有人对有关的数字产生共识,然后再讨论问题。这样做的好处是,首先这种共识很容易达到,因为数字是没有党派的,最重要的是这样避免了很多人用良好的口才把黑的说成白的,于是使得解决问题成为可能。

用数字说话就行了吗?不行,远不行!我这里不是要评论中国的数字准不准,而是说数字本身的问题。如果光靠数字就能敲打出“真相”,那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许应该是统计学家,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机构也许应该统计局。数字的问题是它仅仅是数字,如果你不会分析,不会比较,数字永远不是真相而只是死硬的数字。我相信每个受过严肃经济学训练的人应该都同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用数字说话”的实证经济学文章都是垃圾,对不起,绝大多数是个很不精确的表达,让我给个数吧:90%以上。著名的《魔鬼经济学》的作者Steven Levitt,他写在《魔鬼经济学》里的每个故事都是基于他的实证研究,他是个极度聪明的经济学家,可是做经济学的应该都知道他的那些实证研究没有任何一个不存在致命的缺陷,他的所有结论都被事后更仔细的研究给推翻了。我手上就有一本最新一期的QJE,这一期的最后两篇就是一篇批判Steven Levitt著名的证明堕胎合法化导致犯罪率下降的文章以及Steven Levitt的回应,那篇批判文章要说的事情很简单:Steven Levitt证明自己观点的那个回归根本是个错误的回归,因为少了一个极度重要的交叉项,有了这个交叉项,事情就全然不一样了。Steven Levitt的回应是这样的:虽然犯了这样的错误很没面子,但是如果不是我们把自己的原始数据和程序公开,这两个作者根本就不可能发现这个错误。言下之意是:我们并不是故意犯这个错误的。后来,Steven Levitt在对自己的错误进行一系列修补之后,论证他的发现还是对的,虽然不像原来说的那么显著。尽管我本人仍然觉得Steven Levitt的故事很吸引人,但事实的真相显然不像他原来描述的那么黑白分明。

什么是事实的真相?我不知道。

哈佛的校徽就是三本书加上一个拉丁文:Veritas,意思是Truth,很多人把这翻译成真理,其实翻译成真相也可以。

也许,事实的真相其实是人类的终极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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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Responses to 真相问题

  1. li说道:

    freakonomics 翻译成"魔鬼经济学" 啊, 第一次听说, 我还以为会翻成"诡异"或钻牛角尖之类的呢. 其实, 90%的理论文章也是很垃圾的. 人类的知识进步是多么难啊多么难, 尤其是对于自身和所在群体的认识. 安徒生说的"光荣的荆棘路", 困难的不光是那些荆棘, 关键是太容易迷路了啊, 黑压压一片荆棘罗生门.

  2. Simon说道:

    从纯粹的嘴上功夫到数字已经是很大进步了…只是这个数字是否正确真的很难说 ^_^
    例如去年1月广州的排骨是9块钱1斤,现在18块1斤,春节期间涨到过25块1斤,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统计数字告诉我们猪肉涨价100%…

  3. xinzheng说道:

    对垃圾的定义是什么?从哪里得到的90%这个数?数据来源是什么?总样本量是多少?
    不精确啊不精确。
    开个玩笑,呵呵!
     
    作为研究社会现象的学科,受到这样的指责几乎是必然的。本来就不存在非黑即白的所谓事实或真相。计量技术搞得那么复杂,如果愿意严格仔细地检查前提假设,这些技术在实际中大多数是没有用的。只是让我们自己觉得我们是在揭示或接近真相而已。。。

  4. li说道:

    oops…..楼下的ID是我以前用的呀, 刚才一恍惚还以为自己又发了一贴. ^_^

  5. Chen说道:

    我坐在这里add a comments的原因是我加班了,刚吃完饭,想坐在这里休息下,事实上我是想向博主学习。

  6. 说道:

       去年11月某天,CCTV4,海峡两岸,台湾物价增长4.5%,民众大叫“活不了了”。CCTV1:晚间新闻,大陆10月物价上涨6.6%,群众一致表示“对生活影响不大”。同一个机构,对同一类数据,同一天是如此解释的.

  7. 佳俊说道:

    freakonomics 很经典,我都看了两遍了……

  8. 海鉴说道:

    恭喜郭老大!
     
    我也不知道!
     
     

  9. Yao Amber说道:

    Steven在很多好杂志上发了很多这样的回应的文章,于是double了发表数量呵呵

  10. Hui说道:

    沙尘和两则新闻:http://huizeng.spaces.live.com/blog/cns!DC7783409256793D!771.entry
    3月19,北京沙尘,同一天,2则新闻,均源自国际奥委会的北京空气质量报告Sina: 国际奥委会:北京空气质量基本不会损害选手健康http://news.sina.com.cn/c/2008-03-18/101915172230.shtml WSJ:国际奥委会就北京污染问题发出警告http://chinese.wsj.com/gb/20080318/bch093327.asp

  11. 紳士海盜说道:

    这问题完全没有办法回应。
    因为没有空间,以及蔓延到荒诞的正面导向。

  12. 紳士海盜说道:

    提醒下,涉及高海拔的那篇文章可能会导致你失去来自国内的流量。这便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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