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懂中国吗?

暑假离开联储之前,几位联储的长辈为我饯行,也就是大家一起到食堂里一起吃顿午饭,而且是各自付各自的。Dale Henderson对我说,我们最近写了一篇关于中国经济对世界经济影响的预测,你可以读读,给我们提点建议。我还没说话,对面的John Rogers就接过话头:Dale,你为什么觉得Kai对中国问题能提意见?他的领域可不是中国经济。John的话直率的可爱,但是他说的没错,不能因为我是中国人,就假设我对中国经济了解。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对自己国家的了解未必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多。前年还是去年,一群激动的民族主义青年攻击MIT的日裔教授在课程的网页上放了侮辱中国人的画,MIT历史系的另一位教授出来说话,话的大意就是:不要以为你们是中国人,你们就真的了解自己的历史。无知不是力量。这件事最终是以这群无知但是爱国的青年落败告终。我们受的教育,让我们异常容易被某种极端的思维方式所影响,左愤和右愤在思维水平上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被洗脑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这个星期一的晚上,被带去和来访问的Shin教授一起吃饭,Shin最近被挖到了普林斯顿,做Global Game的人应该都知道他。这里我证实一个一直流传的消息:Shin亲口对我说,他觉得Global Game容易摘的果子基本上已经被摘完了,要继续沿着这个思路做,难度会比较大,想把Global Game作为博士论文方向的人请考虑这个消息。

吃饭的过程中,Shin问我中国经济学的状况如何,我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中国人对经济学的信任度比较低。我自己觉得原因有二:一是根据标准的经济理论,中国大概是最不应该创造经济奇迹的国家,但是中国的经济增长却如此强劲。经济学对中国最基本的经济现实的预测都是错的,因此经济学的有用性非常容易遭到置疑。二是中国的收入差距的拉大和市场化的进程几乎是同步的,人们对收入差距的反感直接影响了人们对市场经济的看法,特别是最近几年,坚定支持市场化的经济学家遭到了很多置疑。

Shin听完之后说,你说的没错,不是有篇文章,专门根据Shleifer等人的方法,构造了中国的法制和金融等方面的指标,这些指标都显示中国几乎处于世界上排名的末尾,可是中国却是世界上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之一。好在有强大的Google,今天我花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了这篇文章,我猜测他说的就是这篇发表于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上的Law, finance, and economic growth in China (法,金融和中国经济增长)。虽然,我对相关的文献并不了解,但是我可以想象为什么根据Shleifer等人构造的指标中国会是非常差的。我记得,根据Shleifer等人的发现,英美法系更有利于经济增长,而中国的法律体系似乎是更接近于德国的,当然可能受苏联的影响更大,我听过几位法学家对我口头说过:在一个法学家眼中,中国的法律体系是很差的体系,因为受苏联的影响太大,而苏联几乎是公认的最差的法律体系。如果当年清朝的沈家本提出的想法能够在中国得到实行,那中国会有一个好的多的法律体系(从结构上说,而不是指腐败,执法不严这些东西),当然一个替袁世凯打过工的法学家的思想,在政治上是很难被接受的。如果要说金融体系,中国的金融体系在很长时间里都是要什么没什么:国有银行主导,资本市场非常不发达,对投资者的保护少到可怜,内部人控制极度盛行,产权不明晰,反正根据那些通行的指标说,中国的金融体系也是要多差有多差。

可是偏偏中国就增长了。一个可能性是理论是错的,但这个理论其实对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还是适用的。另一个可能性是我们并不了解中国,中国的很多事情没有看上去那么糟,指标虽然差,但是指标背后的含义却是大有讲究的,我能够想出的一个幼稚的解释就是两个错误就变成了正确。比如说,我们也许确实有很差的法律体系,但是我们的法律从来都不执行。一个不发挥实际作用的坏法律体系要比一个执行很严的坏法律体系造成的危害小多了。比如说我们有着比较僵化的正式的金融体系,但是我们却同时有着没有被很多指标纳入考虑的异常活跃的民间金融市场。比如有人也许觉得中国的中央政府太大这样可能不利于地方的发展,但中国同时还有政令不通的问题。追求政绩好大喜功是件坏事,但在中国官员的政绩表中很明显的两项是:经济和安定团结。我没觉得我的解释有什么深度,我只是想说,你单拿出来看,中国的每个指标可能都很差,但是这些指标是不可以分开看的,或者说很多通行的指标是不能用来衡量中国的真实现实的。

每个人都会对中国的现实有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我从最极端的中国什么都好到另一个极端的中国什么都不好迟早要崩溃全部听过。总之,对中国的观察相当缺乏共识。我觉得这种缺乏共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都在盲人摸象,认为大象是墙的和认为大象是蛇的没有高下之分,吵来吵去还是因为我们并不了解这个国家。

Advertisements
此条目发表在经济学笔记分类目录。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5 Responses to 我们真的懂中国吗?

  1. Vincent说道:

    追看你的文章。
    受教了!

  2. xinzheng说道:

    也就是我们这些从学校到学校的人不了解中国。有的是对中国情况很了解的人。只不过他们都在默默做事。

  3. 喷替说道:

    部分同意“没有名字”的看法。更广义的说法是:有理论工具的人对中国没有切身体验,有切身体验的人没有理论工具(从而也限制了视野),还有一部分有理论有实践的人是师爷。不过总之中国(对西方理论来说)过于复杂,基本所有的人都在了解实际情况和理论修养上欠缺。懒于理论的中国人面对更复杂的现代环境,其实还是很危险的,西方的体制可能没有中国的“灵活处理”有效率,更能快速赚钱,但比中国的体制安全。又用懒于理论的习惯来进行类别吧:中国像那个化石级的国宝雄猫,从进化论的角度看是用很粗糙缺陷很多的身体应付了长时段的环境变化存活下来,我们不知道说它更适应环境(因为已经生存了这么长时间是证明)还是更不适应环境(因为濒危),反正是民族世界里的特例。

  4. 喷替说道:

    部分同意“没有名字”的看法。更广义的说法是:有理论工具的人对中国没有切身体验,有切身体验的人没有理论工具(从而也限制了视野),还有一部分有理论有实践的人是师爷。不过总之中国(对西方理论来说)过于复杂,基本所有的人都在了解实际情况和理论修养上欠缺。懒于理论的中国人面对更复杂的现代环境,其实还是很危险的,西方的体制可能没有中国的“灵活处理”有效率,更能快速赚钱,但比中国的体制安全。又用懒于理论的习惯来进行类别吧:中国像那个化石级的国宝雄猫,从进化论的角度看是用很粗糙缺陷很多的身体应付了长时段的环境变化存活下来,我们不知道说它更适应环境(因为已经生存了这么长时间是证明)还是更不适应环境(因为濒危),反正是民族世界里的特例。

  5. 说道:

    大家都在摸象,这个比喻太正确了让人恼火的是,现在的愤青多如牛毛,大家怎么不多读几本书呢~~~基本都喜欢愚昧的跟着网络和媒体的腔调走~~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