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问题

让一个学经济的来谈台湾问题,大概跟让一个买菜的来分析台湾问题差不多。但是,既然我终于发现自己一整天怪怪的心情竟然是因为在想这个问题,那么干脆写下来算了。本文前半段是记叙文,后半段是议论文。关于记叙文和议论文的差别,我这个文盲也是前两天才从来自台湾的物理学家林逸佳同学那里学明白,今天在这里也算是野人献曝一下。
 
昨晚和两位法学家争论问题争论得非常兴奋,顺便说一句,昨晚得争论让我对社会学家产生了更多的好感,因为虽然社会学家老是拿我们学经济的开心,但毕竟他们还是社会科学家,兴奋之后就弄到半夜四点才睡。四个半小时后,我就起床了,因为约了10点接受TVBS的采访,采访的内容是关于马英九即将对哈佛的访问。
 
在出门之前,我就边吃着早饭,边上线,惊奇的发现来自台湾的大刀同学也在线上,顺便说一句,社会学家中最鄙视我的可能就是这位大刀同学。我记得这位同学昨晚睡得应该也很晚,没想到今天也起的这么早,所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大刀同学突然给我发了一个信息,说请教一个问题。在江湖中,说请教二字的时候,按照通常的理解,当然就是指“我想扁你拉”。我当然只能说,那就请开扁吧。但这次,没想到还真是请教。大刀问,台湾对大陆的经济依赖在未来可不可能不像现在这么深。我哪里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尽管大概所有没学过经济的人都会很大胆的预言可能或者不可能,就像我今天后来碰到的那位“新英格兰地区台湾学生联合会总会”的郭会长时,这位学计算机的台湾同学,大手一挥,说:不可能。我没有郭会长的自信,并且为了不再败坏经济学家已然很坏的名声,我就跟大刀说了一个实证的结果,也就是贸易理论中的重力方程。我说,贸易研究发现,两个经济,经济体越大,距离越近就会贸易越多,反之反然。所以,按照这个规律,台湾对大陆经济的依赖应该不仅不会变少,也许还会越来越多。我和大刀后来又聊了一会,大致是彼此对于统独的看法等等等等。
 
聊完之后,我就从宿舍走到燕京图书馆。两位TVBS的记者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同被采访的,还有刚才提到的那位郭会长,还有一个来自大陆的本科生(碰巧是我教过的一个学生),还有一位在美国长大的父母来自台湾的本科女生。两位记者是星期五下午从台北出发,今早清晨六点才到的波士顿,台湾新闻人士的敬业,让我非常的敬佩。
 
我被问了三个问题(也许有更多,但是我都忘了)。那个记者上来就问我,准备不准备challenge马英九,也就是在他的演讲会上对他的统独观点进行置疑。我说:(靠,这个字没有出声),我都不知道他讲的什么,我置疑什么?我对他的讲话保持好奇。这位记者大概觉得我没说到点子上,继续问,你对马英九的两岸政策有什么期待?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转了好大一个圈,我想了好多问题,但是我的答案是:我对他的政策是什么不感兴趣。台湾已然是一个民主社会,如果马英九当了总统,我更好奇的是他如何对待绿营的民众,如何能够将岛内的意见更加的统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分裂。我又说了一遍,台湾已经是民主社会了。言下之意,统独的事情不是政治领导人本身所能完全决定的。那个记者立刻追问,如果台湾民众都支持独立怎么办?这个问题是我想过的,一直在想但是没想明白的,但是我的答案是:这是可能的。但是台湾是否独立,不应该是一个只由台湾人说了算的事情。历史和现状都决定了,台湾的统独是一个两岸共同面对的问题。单方面做出决定,而完全不顾及对方,那是不现实的。大陆不可以把统一强加给台湾,台湾也不能把独立强加给大陆。那个记者最后问,说马英九总是强调位xx事件和xxx平反是统一的前提,你认为这会不会引起大陆的不快从而影响两岸的对话?我说马英九对于一些东西是有自己的诉求的,我没有认为这从他的信念的角度,这些要求有多么不合理。同时,我相信,如果大陆的领导人是务实的(我相信他们是的),他们不应该为这些要求感到不快。相反,这也许是未来谈判的一部分(我们是说过,任何事情都可以谈的)。
 
好了采访就说到这。我和那位郭会长也交流了一会,其实信息很多,但是懒得说了。
 
我回来之后,应该说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统一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们这么坚定的相信统一比不统一好?究竟应该谁来决定台湾的前途:是台湾人,是大陆人,是两岸所有的人?
 
我得到的结论是,无论是什么结果,我们最终的目标不应该是统一或者是独立,而是两岸人民的福祉。因此和平和繁荣应该是更重要的目标。这大概才应该是两岸领导人共同追求的目标,而不是统一或者独立。一个损害了和平和繁荣的统一,或者独立,都是坏的。让我惊讶的是,马英九的演讲题目就是和平与繁荣,在猜演讲题目上,这次我完全猜中。
 
更深的思考,就是什么决定了一个国家的边界,大陆那么多人凭什么相信统一比不统一好?我知道这方面的理论太多了,大家会有一万个理由,为什么要统一。同样,我相信那些要求独立的台湾人,也能给出一万个理由,为什么要独立。我下面只说我看到的一篇经济学家写的关于国家大小和数量的文章,是从一个非常理想化和理论化的角度来分析国家大小的问题。这就是现任哈佛大学经济系主任的Albeto Alesina和他合作者1997年的一篇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的论文。
 
他们的观点不复杂,就是国家大有国家大的好处:比如说公共物品的提供大国会有规模效应。比如说国防。大国可以有一个自我保险机制,黄河发水了,长江丰收,整个国家粮食还是够吃的。大国的国内市场大,对经济发展可能更有利等等等等。但是国家大也有国家大的坏处,国家大了,人们的观点,信念,文化都会发生不同。其实这个想到极端就很容易了,我们能想象真个世界变成一个国家吗?大概是不可能的,因为差别太大了,因此国家不可能是无限大的。国家越大人群的异质性就会导致他们对于政府的公共政策会有非常不同的意见。我们说因地制宜,因此在很多时候也许分成两个国家其公共政策因地制宜的程度也许要比一个国家时因地制宜的水平高。总而言之,国家大有好处,也有坏处。因此,国家的大小是有边界的。Albeto认为,这个边界,就应该是国家变大好处和坏处均衡的那个点。
 
这篇论文还有三个非常有意思的结果,具体的故事我不说了,只说结果:1. Democratization leads to secessions.这句英文太有意思了,民主导致分裂。连词汇都和反分裂法用的一样。2.民主会导致国家的数量过多。3.国际化水平的增高会导致国家数量的增多。
 
所以,根据这篇论文,大刀同学,虽然你很鄙视经济学,但是根据这篇论文民主化和贸易的增多,对于你的政治诉求是有利的,而不是相反。
 
我对台湾懂得不多,写到此为止。明天继续讨论十一五规划。其实十一五规划(3)已经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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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台湾问题

  1. Goldenknife说道:

    「社会学家中最鄙视我的可能就是这位大刀同学」
    主席,冤望呀!我可能有一點點的對經濟學在社會科學中的霸權地位不以為然,可是對於主席我一向很景仰與佩服的,要不然也就不會虛心的向您請教了。

  2. Feng说道:

    一直认为“民主”的翻译是个失败的、歪曲的翻译,先说“democracy”,我的理解是democracy是指多数制或者选票制,与之相对的制度我也不认为就是独裁,而是参与制,即每个人都参与“游戏”而且只有通过参与本身才能影响每个人的权重,从而决定各自的角色,包括领导者和跟随者,以及各自的损益。所以,参与制是一种实时的互动游戏制度,和选票制的主要不同在于每个人的权重是否均同,参与是否必须同步,损益和参与是否挂钩。当然,选票制在这三方面是有弊的,一是损益不均同和权重均同的矛盾;一是现实中的认知(等)不同步和参与同步的矛盾;一是损益和参与的不挂钩,导致的如搭便车问题。其实我觉得从上面三方面就能清楚的看出选票制的必要条件是社会的均质化、均匀化#,而且其有效性直接和社会的均质化、均匀话相关 (注意,均质化、均匀化和多样化并不一定相矛盾)。这就清楚的解释了为什么选票制在美国(内政方面)最为成功了,这也决定了选票制在很多东方国家,尤其是中国为什么不那么适合了。这里再多说一点:独裁和选票制、参与制的关系。选票制和参与制都可能过渡到或者变异为独裁,在选票制变异到独裁的过程中,关键的看点是选出的领袖是否可以垄断、左右、操纵选举,从而达到有效的长期垄断领导权;在参与制过渡到独裁的过程中,关键的看点是领导者和领导者之间、跟随者对领导者是否具有有效的监督和制衡。其实我觉得,独裁和无政府主义(好像是民主的一种极端)似乎才是对立的两面,或者不那么严格的话,也可以认为独裁和民主是对立的。(注意,勿把专制和独裁混淆,专制是和自由相对的,不过专制这个词似乎也不那么好,又有歧义。) 现在来说“民主”,中文的“民主”即人民作主,按这个理解的话应该是事务、议题,尤其是关键性的事物、议题由人民作主,而这首先就意味着选择什么样的制度应该由人民作主,也就是说选票制和参与制的选择权在人民手里。但是这样就有个矛盾,因为选票制、参与制、独裁和无政府主义这四种制度从逻辑上讲都是自恰的,即每种制度只能从自身找到逻辑合法性,这就决定了从逻辑上我们是无法对“如何选择”这个问题达成一致的,或者我们是无法找到一个逻辑正确的途径从一种制度过渡到另一种制度。于是唯一的办法只有从现实中寻找合法性、合理性,即这种制度是否满足和适合广大人民群众的福祉要求。接下去就说不完了,就此打住。
     
    #注:这个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大概是简单博弈,即博弈的过程和结果是表面可见的,一般的情况就是,所有人可以简单的划为几种类型比如阶层,然后博弈就是这几个阶层之间的博弈。反之,则不存在一种简单的划分方法,可以把所有人之间的博弈简化为几个类型之间的博弈,或者说,任意的(或者大概率出现的)两个人按这种领域(如政治的)、议题的划分和按另种领域(如经济的)、议题的划分结果一样,即,要么都出现在同一组、要么按两种划分方法都在不同组。
     
    (全文见http://spaces.msn.com/hillux/blog/cns!D6DAA5068D6FB21B!231.entry)

  3. Feng说道:

    从我前评中的“#注”可以直接得到“Democratization leads to secessions”的结论,因为democratization就意味着社会更趋向于可以简单的划分阶层,不过leads to 不太准确,因为Democratization 和secessions是同步的,而且Democratization 本身构成secessions的一种形态。所以,对于台湾问题,任何试图简化博弈的努力都有益于(contribute to)分裂,从这个角度来说,李陈等人努力使复杂博弈简化为大陆和台湾的简单博弈即为此种目的,同样,大陆同样有人试图把复杂博弈简化为大陆和台湾的简单博弈,这些做法其实也是有益于分裂的,虽然他们很可能声称统一,但是他们是以分裂来促成统一,其实质是以统一的框架(如权力框架)凌驾于分裂的人心、社会之上。
     
    再补充一句对前评的总结,民主和“democracy”:两码事儿!

  4. Peter说道:

    有意思,这篇文章为什么从RSS上读不到呢?我觉得写得很好,应该有更多的人看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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