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和国际金融ABC之三

JD总是担心贸易会影响一个国家自主创新的动力,今天就谈谈贸易和技术创新之间的关系。
 
先总的说一下我的观点,或者说我了解的观点。从理论上说,贸易使得后发国家技术创新的动力下降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从数据上看,这种可能性并不能得到数据的支持。
 
我们观察到的现实情况是,发展中国家多出口初级产品和劳动密集型产品,这些产品的附加值一般很低。而发达国家多出口技术和资本密集型产品,这些产品的附加值很高。因而就产生了下面两个感觉。1.发展中国家要想富,应该不能老出口初级产品,也应该逐步转向生产高附加值的产品。2.一个发展中国家,要是老出口初级产品,进口高级产品,会不会丧失技术创新的能力,从而使得一个发展中国家永远只能生产初等产品,于是永远“发展中”。
 
我先想澄清一个概念。什么叫附加值高?什么叫附加值低?根据估算,2000年,一个美国工人工作时所使用的资本平均起来达到148091美元,也就是平均每个人100多万人民币。一个印度工人每个人大概使用资本$6270美元,也就是不到5万人民币。你要是比较一个开着联合收割机的人和一个拿着一把镰刀的人最后的附加值,开联合收割机的单位劳动附加值高是毫不奇怪的。所以,劳动附加值高既是一个国家富裕的原因,更是一个国家富裕的结果。人家劳动附加值不高,怎么可能富呢?你劳动附加值不低,怎么能被称作“发展中”呢?所以,提高劳动附加值,本身就是发展的过程,而不是通过说我们提高劳动附加值了,然后就能更快的发展了,真到劳动附加值高的时候,我们也已经富了。所以,提高劳动附加值,不仅是手段,更是目标。因此,就别那么急着别人能生产什么,我们也要生产什么,提出这种口号的人,根本就是换了一个方式提大跃进。周其仁说“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一点都没错。
 
下面再说贸易和自主创新的关系吧。很多人说,你看买飞机多方便,结果中国人就不想着自己造飞机了。买汽车生产线多方便,结果中国人就不自己开发民族品牌了。很多领域,根本就被外国公司全部占领了,民族企业根本没有任何空间,更别说创新了。其实这些理论,大概说的是一件事情,买比自己开发便宜,所以就老是不自己开发。或者是自己开发在技术上不可能一下子赶上别人,商业上很难成功,所以市场就老是被别人占领着。总之这些都是典型的后发劣势的理论。
 
我不想在这里长篇累牍的叙述后发优势的理论。说个我自己的事情吧,我以前还在北大读电子的时候,曾经参与过一个卫星的项目。要做的事情买不来,但是欧美都已经做过了。欧美尝试了十几年,尽管他们没有公布任何细节的方案,但是仅凭他们一些非常简单的会议论文和一些非常不细节的参数,我们那个组的师兄们很快就能推算出他们的方案,而这些方案他们是反复尝试了十几年才尝试出来的。一个后发国家也有很多的后发优势,就是你不需要走那些最前沿的人需要走的弯路,你可以非常容易的学习到即使不是最前沿,但是相对前沿的东西。如果有人一定要把开放最前沿的东西才叫做创新的话,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对一个后发国家而言,这种学习带来的技术进步的好处,显然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中国不需要会美国那些复杂的医疗技术,可以让一个严重的心脏病患者多活半年一年,中国只要掌握了美国十年前的技术,就可以让人均寿命提高个一年两年的。事实证明,美国在医疗上花了超过别的发达国家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钱,才让它的人均寿命高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我亲耳听到一个英国人在一个讨论会上嘲笑美国人说,你们觉得自己很牛,医疗技术无与伦比,说我们英国人做个手术都要排半年队,但是比较一下人均寿命,你们花了三倍多的钱,也没看到美国人活得更长。我们都知道在速滑比赛的时候,跟随滑是更好的战略,因为那样比领滑省力的多,待到机会允许,再一举超过。如果把技术创新也看作是一个速滑比赛的话,跟随前沿也许是要比处于前沿事半功倍的多了。而贸易,本身给跟随前沿创造了良好的机会。你买了飞机,用了,修了,才能更懂飞机。要是闭门造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自己想出来呢。我看了一下最近中国广为宣传的什么ARJ-21支线客机,所谓拥有自主知识产权,你看了模型就知道,那很像是一个翻版的麦道80(或者后来的波音717),这估计还是托了当年和麦道一起造飞机的福,当然有懂飞机的可以驳斥我。所以,总的说来,后发优势也是有理论支持的。
 
既然在逻辑上后发劣势和后发优势都可能存在。裁判胜负的只能是证据了。我不认为在文献中,对于技术创新的后发优势还是后发劣势有了决定性的答案。但是从已经存在的研究和可以观察到的数据中,最被引用最多的是Coe和Helpman(1994)的论文。他们做了一个这么一个猜想,两个国家如果贸易的越多,那么互相学习的机会就越多,那么他们的技术水平就会越接近。所以,一个国家,如果和技术发达国家贸易越多,其自身的技术水平也会越高。他们通过对21个OECD国家19年的数据进行研究,结果是支持他们的假想的。当然,在这里我不想过多强调他们结论对于发展中国家的适用性或者对于更长期的适用性。我只是想说,后发优势和后发劣势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但是目前有研究支持后发优势。
 
最后我想说,进口替代曾经流行一时,但是现在已经被放弃了。即使贸易会抑制发展中国家的技术创新,也不能轻易的说不贸易发展中国家就能很好的进行自主创新。事实上,很多的创新理论都预言,创新的动力取决于潜在市场的规模。一个闭关锁国的发展中国家,如果创新的目标就是狭小的国内市场,那么估计是很难做出什么好创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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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贸易和国际金融ABC之三

  1. JD说道:

    确实挺困惑的,理论上两种可能都存在,实际上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例子。
     
    进口替代不好,肯定没问题,第一次工业革命靠的是invention,第二次是innovation,后工业化国家靠的是technology learning。相互贸易肯定有助于技术提高,这没问题,关键还是核心技术或者最先进的技术是不是可以转让,“知识”就更说不清了。我感觉日本就吃过这样的亏,全世界都以为日本在工业上要超过美国了,结果人家来了个信息技术,又把日本甩到后面去了。
     
    也许,一般技术可以通过贸易得到,而尖端技术创新就应该暂时不计成本?

  2. JD说道:

    再赞一下,越写越好了!

  3. Feng说道:

    提个漏洞吧,应该需要考虑“制定规则”的影响,先发国家可以制定规则,后发国家一般只能跟随规则,这是没什么疑问的吧。就像你举的速滑比赛,那是规则客观给定的情况,如果没有裁判呢,那先发的人可以趁你接近的时候就踹一脚,你怎么超过啊?

  4. Feng说道:

    日本当年“广岛协议”的教训不就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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