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失踪了的女性们

我不是要写侦探小说。今天原定的题目是“产权是一个复杂的问题(2)”。晚上一个人在系里转悠,到自己的信箱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信之类的东西,突然发现Robert Barro把他办公室门口贴的那些文章换成了一张经典的弗里德曼在芝加哥开车超速被警察罚款的照片,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请指正)号称激发了贝克尔关于犯罪的经典文章。Barro办公室边上就是研究生的教务办公室,那里过去的照片也已经清掉,开始挂上今年通过答辩的博士们的照片。顶上一张是和我上学期一起教微观的Charles Cohen,下面一张赫然是我的同班同学Emily Oster-两年半从本科毕业到哈佛博士。
 
今天我要写的就是Emily Oster的研究,以及别人的相关研究。Emily两年半毕业,谁都不会觉得诧异,因为她在这之前已经有了一篇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JPE), 一篇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QJE)和一篇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对于不了解经济学的人,可以简单的说一下,前两个杂志都是经济学里最顶尖的杂志,在中国大陆全职工作的经济学家中,应该不会有超过5个人在这两个杂志上的任何一个发过文章,其实5个也许都算多了,我粗略的数数,可能3个人都不到,也许只有2个人。(请不要追问我是谁)
 
让Emily名声大噪的就是那篇JPE的文章。但是让我先从整个故事的开始说起吧。我们知道,如果不加任何干预,新生儿中男孩和女孩的比例大约会是105:100,但是男孩的生命相对脆弱一些,比较容易夭折,所以这多出的5个,到了1岁左右,基本上就不存在了,那时男女婴儿的比例就大致是1:1了。之后男孩比女孩更倾向于做两类插刀这类的事情,死的自然也就比女性更快,到了80岁的时候,女的就比男的要多多了。当然,在发展中国家,女性也有一道大坎就是生孩子,生孩子在经济不发达地区仍然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1990年,森教授提出了他著名的“失踪的女性”的命题,他根据发达国家男女的性别比例对中国,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等这些发展中国家的男女性人数进行推算,他算出了一个非常惊人的结果,和发达国家的男女性别比例相比,发展中国家竟然少了一亿女性!如果我们认为发达国家的男女比例是比较符合自然状态下男女比例的分布的话,那么发展中国家那一亿女性究竟是如何消失的?于是“失踪的女性”成了发展经济学的一个重要命题。
 
我想是个中国人,大概就会说,那还用说,重男轻女贝。看到男孩生下来,看到女孩打掉。可是这个事情没这么简单,失踪的女性的现象即使在B超技术还没有广泛应用的时候也是非常显著存在的。那么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让人感到痛心的结论,也许出生的时候男女比例就是105比100,那些女孩是在后天慢慢夭折的。夭折可以是因为故意的遗弃,可以是因为不提供足够的营养和医疗,也有可能是因为虐待,总之各种可以想象的故事,生生的让那一亿本应该活着的女孩消失了。
 
去年的时候,一个在MIT学习经济的华裔女生,写了一篇关于中国失踪的女性的论文,那篇论文让她成为去年毕业的经济学博士中一个小小的明星。她论文的命题很简单,就是她认为女孩的经济地位决定了女孩成活的几率。一个女孩如果在未来可以为家庭带来更多的收入,那么这个家庭就可能把她好好的养大。这个命题,在经济学家看来习以为常,在别的人眼中也许会觉得很不舒服。当然,她的贡献不在于此,而是她用数据检验了这个命题。她所做的事情简单说来,就是比较1979年的时候两组一模一样的家庭,A组家庭种茶叶,B组家庭不种茶叶,这是他们唯一的区别。她发现,1979年之后,A组家庭的女孩成活率明显的高于B组家庭的女孩成活率。而她的解释就是,1979年之后,茶叶的价格放开,导致种茶叶的收入大大增加。而女孩在茶叶种植,特别是茶叶的采摘上有先天的优势。于是茶叶价格的放开等于是增加了女孩在家庭中的经济地位,从而导致了女孩成活率的上升。这一证据就证明了她前面的命题。不管你是否喜欢这个命题或者是它的证据,这篇文章认为女孩被忽视的重要原因是经济地位太低,所以它隐含的政策含义是要提高女性的经济地位。
 
在这篇文章出来之前一年的夏天,Emily正坐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游泳池边上,边晒着太阳,边看着书。她不愧有一个经济学家的风范,即便在游泳池边,她也没有读什么八卦书籍,而是在阅读一篇关于乙肝病毒的书。作为一个一直在研究疾病的经济学家,她显然花了不少时间在了解疾病本身。书中的一段描述引起了她的兴趣,一些小规模的医学研究发现,携带乙肝病毒的女性更容易生儿子!虽然原因不明,但是敏感的Emily还是迅速的把这件事情和失踪的女性联系在了一起。之后的工作,对于读者而言,也许就是三五分钟,对于Emily而言恐怕就是异常辛苦的数据收集了。她首先发现了阿拉斯加的数据,阿拉斯加土著比起阿拉斯加的外来人口有着高得多的乙肝病毒携带率,因此阿拉斯加土著生出来的男女孩比例就严重失调。更重要的是,当70年代美国政府开始在阿拉斯加大规模的接种乙肝疫苗之后,阿拉斯加土著的男女婴儿出生率立刻回到了正常的比例。Emily又在更大规模上开始搜集数据,她避开了B超使用之后的年份,因为那时,人们已经可以根据性别进行选择性流产了。不出意料,她发现在乙肝病毒携带率越高的国家,男女比例失调的现象就越严重。这其中的冠军,大概不说大家也能猜到,就是中国。根据Emily的估算,森所发现的那1亿失踪的女性中,大概有5000万是根本从来就没有出生了的,而没有出身的原因是因为在发展中国家中普遍存在的高乙肝病毒携带率。
 
Emily的结果从一定程度上说,让人觉得有一点宽慰,也就是后天消失的女孩其实没有森估计的那么多,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被生下来过。可是即便如此,剩下的那5000万女孩还是一个需要理解,更重要的是需要解决的严重问题。Emily的结果也有着重要的政策含义,想要避免男女比例失调,控制乙肝的蔓延是非常重要的。但是,Emily的结果还有一个重要的局限,那就是这个结果只适用于B超应用以前。有证据表明,选择性堕胎已经越来越成为男女比例失调的重要原因。也许最终还是要回到MIT那位女生的结果吧,提高女性的地位,特别是经济地位大概是解决“失踪的女性”的长远之道。对了MIT的那个女生叫Nancy 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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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那些失踪了的女性们

  1. Ang说道:

    NANCY QIAN还写过这么又牛又好玩的文章,更崇拜她了
    假如她的英文可以说的再稍微慢一点,我就更更更喜欢她了耶~~~~

  2. Autumn说道:

    真好。

  3. Ying Hua说道:

    http://www.slate.com/id/2119402
     

    In the early 1980s, a group of psychologists and linguists banded together to write Narratives From the Crib, a study of how children acquire linguistic skills. Narratives was built around the speech patterns of one child, a 2-year-old girl. Her parents had noticed that she often talked to herself in the crib after they said good night and left her room. They were curious to know what she was saying, so they began to record her chatter. They turned on the tape recorder while they were tucking her in and then left it running. Eventually they gave the tapes to a psychologist friend, who shared it with her colleagues. The big surprise to these experts was that the girl\’s speech was far more sophisticated when she was alone than when she was speaking with her parents. This finding, as Malcolm Gladwell would later write in The Tipping Point, "was critical in changing the views of many child experts."
    The 2-year-old girl in question was referred to as Baby Emily. Her full name? Emily Oster. In retrospect, it would appear that Narratives From the Crib suffers what researchers call an "n of 1" problem, with "n" representing the size of the sample set—a problem that is gravely exacerbated when the one subject turns out to be … well, a good bit brighter than average. Studying how children learn to talk by observing Baby Emily may be a bit like studying how children learn to play golf by studying Tiger Woods. Now that she\’s an economist, Emily Oster has at least assured herself that she will never contribute to another "n of 1" problem. The challenge in her field—and so far she has met it well—is quite the opposite: to take a mass of disparate numbers and somehow wring from it one thing that is true.

  4. Jialin说道:

    Emliy Oster\’s witchcraft!!

  5. wangcongshi说道:

    大三EDA的presentation就做的这篇文章。。两天时间看的我好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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