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版林氏发展理论-评林毅夫对话集《论经济发展战略》

原文发表于《书城》2005年10月号

笔者读本科的时候,为了考试开始读林毅夫的文章,后来为了研究读林毅夫的文章,现在
身在国外为了关心国内的讨论,还是要读林毅夫的文章。几年来陆陆续续的也把林毅夫的主要
学术著述读得八九不离十了。林毅夫的研究领域非常之广,从芝加哥时代起他开始成为一个中
国农业问题的专家,从农业合作化写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他早年所发表在美国顶尖杂志上
的文章,也多数是跟中国的农业问题相关的。之后林毅夫的研究领域扩展到更为广泛的对于社
会主义经济以及其改革的研究,以此为基础,他逐步形成一套独具特色的看待发展问题的理论
体系。近年来林毅夫的研究领域进一步的扩展到金融和宏观经济领域。不过如果要是追寻林毅
夫学术思想的轨迹,他对于经济发展战略的研究显然是迄今为止他进行的最重要的学术思考。
纵贯一气的把林毅夫全部的学术文章读下来,你会清晰的发现他早年的文章里已经酝酿着一些
他后来理论的痕迹,只是远未成型。80 年代末90 年代初林毅夫逐渐形成了现在成为他核心学
术思想的遵循比较优势的发展战略理论。在这之后,林毅夫的研究一方面是将他的理论框架进
一步完善和充实,另一方面是利用他的理论框架开始分析一系列的和发展相关的重大问题。理
解林毅夫学术思想的关键之一就是要理解他对于经济发展战略的论述。学术文章通常比较八股,
有时候很难知道学者真实的思维过程,也很难直接用来分析对应的经济现象。林先生的对话集
《论经济发展战略》就有点像一本林毅夫经济发展战略理论的使用手册和范例分析,读起来要
比学术文章生动得多,而且也基本涵盖了林毅夫发展战略理论的方方面面。

富国强兵大概不只是中国一个国家的理想,尽管我们也许可以说古代的辉煌和近代的凋零
让中国人有着格外强烈的愿望让自己的国家富强起来。但是那些二战后新独立的国家,那些古
老悠久但依然贫穷的国度,哪一个不是希望自己的国家能够迅速的富强起来?但是二战结束已
经60 年了,非洲依然水深火热,拉美还是步履蹒跚,我们的近邻印度也就是90 年代以来才刚
刚进入“高速”发展,但是其速度比起腾飞时的日本,后来的四小龙,再后来的中国,其实还
只能算是温和。俄罗斯这个昔日的第二强国,在经历了自由落体般的经济衰退之后,到了今日,
其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的GDP 大约只有不到中国的1/5。为什么同样想要追寻富强的国家会经
历这么不同的命运?为什么中国建国以来前30 年和后25 年的经济发展绩效相差如此之大?为
什么同样是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改革,有的成功了有的却失败了?经济学家们对这些现象给出
了无穷多的解释:地理因素,政治因素,文化因素,制度因素,宗教因素,开放与否等等等等。
总的感觉是,一群盲人在努力的想要描述出大象的样子,可是他们却发现彼此“看到”的大象
是如此不同。我想说,林毅夫的发展战略理论也许可以算作是一个在某个侧面看到了象的全貌
的理论。说它全面是因为这个理论简洁,有力和难以证伪,对于现象有很强的预见力。我的保
留当然也是有的,没有包治百病的药,也没有绝对正确和全面的理论。
我没有必要在这里复述林毅夫的理论,有兴趣的人可以直接去看《论经济发展战略》这本
书。我要说的是,特别是那些不相信林毅夫理论的人更是要去读这本书。我想很多人读了林毅
夫的理论会觉得有点忿忿不平,我们浩浩中华,泱泱大国,怎能沦落到为美国人造鞋子的地步?
看着英特尔在中国大笔大笔的赚钱,凭什么我们中国人就只能攒电脑?而林毅夫竟然觉得这是
一件正确且应该发生的事情。现在到过美国或者其它发达国家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会发现美国
有什么,北京大概也有什么。最近这些年的越来越富裕的生活更让很多人相信,或者重新觉得,
我们又可以大步流星赶超了。林毅夫在《论经济发展战略》这本书里苦口婆心的告诫大家,赶
超才是错误,出路在于比较优势,欲速则不达。经济学诺贝尔将得主保罗.萨缪而森曾说,在经
济学中只有为数不多的思想1.是对的2.但却不是显然的。我想林毅夫的发展战略理论应该属于
这样的思想。
我所以这么说不光是因为林毅夫自己给出了大量的事实支持其理论,我想大家阅读《论经
济发展战略》时会看到不少这样的例子,更来自于自己的一些观察。去年秋天的某个下午,我
坐在巴罗教授的办公室里跟他聊天。巴罗是一个新古典经济学的大家。他跟我说,他不太明白
为什么印度人有这么深的“社会主义情结”。说实话,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观察。对于那些对印度
不太了解的人我可以简单的介绍一下,印度的工业体系是高度国有化的,而且印度的政府管制
也相当之严。用我自己的话说,印度在经济领域是世界上最社会主义的国家之一。这对于巴罗
当然是个疑惑,但读了林毅夫的书你就不再会觉得是疑惑。林毅夫非常有力的断言,推行赶超
战略的国家,不管姓社姓资,不可避免的要实行国有化和市场管制,因为只有国有化和市场管
制才能让那些没有自生能力的担负赶超任务的企业生存下去。我没有跟巴罗讲这些,因为我知
道对一个满脑子新古典的人说清这件事情得花一番口舌。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对于对新古
典文献烂熟于胸,研究经济增长数十年的巴罗教授而言,现有的新古典文献显然没有任何令他
信服的答案,否则他不会有上面的疑惑。而林毅夫的理论给出了一个难以让人拒绝的解释,至
少我们找不到什么反例。
写到这里,我也想提出两点自己的看法。林毅夫充分的意识到,当一个国家的政府采用不
正确的赶超战略的时候,这将会给这个国家的经济带来全方位的危害。另一方面,林毅夫又认
为如果政府能够选择正确的发展战略,即符合比较优势的发展战略,那么最终后发国家是可以
追上发达国家的。在整个理论链条中,政府的作用至关重要。但在他的理论中,一个重要的环
节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论述,那就是如何保证政府能选择正确的发展战略,并且持续的正确?这
和政治改革大概关系不大,我们可以看到什么类型的政府都有可能会选择错误的发展战略,社
会主义的,资本主义的,民主的,独裁的,东方的,西方的。毕竟发展战略是一种长期的规划,
正确或是错误选择的后果有可能很多年才能显示出来。如果不能保证政府一直正确,那么是不
是能依靠市场来自动选择发展的方向呢?我的感觉是林毅夫过度强调了政府在制定发展战略中
的作用,很多事情也许靠市场来做是更合适的。即使,我同时必须指出,光靠市场几乎一定是
行不通的。
林毅夫理论的另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是他的理论总体上是一个静态的理论,动态的关系不
太明显。这句话可能不太好懂,让我举个例子。有人说,我们是要遵循比较优势,可是我们也
要抢先占领制高点,现在投资芯片制造业是要赔本,可是要是等不赔本的时候再投资那就晚了。
这种论断的理论背景其实是一个动态的比较优势理论,也就是我们在制定发展战略时不仅要考
虑到目前的比较优势,也要考虑进将来的比较优势。林毅夫当然也是同意这一点的,但是我们
要打多少提前量呢?提前多了,就成了事实上的赶超;提前少了,那么可能会错失下一轮的发
展机会。对于提前多少的问题上,林毅夫的理论无法给出精确的回答。毕竟,对于一个几乎没
有用数学的理论,对这样的问题给出答案实在是比较困难。但是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如果希
望运用林毅夫的理论,那么他们就必须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否则制定出来的政策就很难说是
最优的。
我在这里提出的只是一些自己的看法。在那些读过《论经济发展战略》的读者中-因为这
本书的性质,我想读者群应该很广并且应该年青人居多-一定会有很多的问题和思考。这是一
本告诉你答案的书,更是一本让你进一步去思考的书。这本书不难读,所以我觉得所有那些希
望能够为这个民族贡献绵薄之力人都应该读读这本书,因为它给了我们很多问题的答案-那是
林毅夫已经完成的思考,它更给我们提出了很多的问题。而所有的这些,关注的目标都是一样,
那就是如何让这个民族实现伟大的复兴。
林毅夫是一个有点“离经叛道”,但是又深得同行尊重的经济学家。说他“离经叛道”,是
因为他的很多论断和标准理论的结论相差甚远。但这并不影响别人对他的尊重,这体现在别人
对他的评价上。其中很多对他的褒扬并不是直接说出来的,而是行动上的-引用林毅夫的观点
和文章。他不照搬经典,而是通过深刻分析中国以及发展中国家面临的具体约束,用标准的方
法推出了不标准的结论。这中间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他关于发展战略的论述。这本对话集的面世,
让我们有机会全面系统的了解林毅夫涵盖广泛的学术思想中极为重要的一个部分,问答对话的
方式也让被动的阅读变成了读者与林毅夫之间的交流互动。笔者虽是凡夫俗子,但也有幸曾蒙
林先生当面点拨,又先后在中美两国的最高学府里求学,算是谈笑有鸿儒。思前想后,越发感
到林先生做人,做事,做学问的难能可贵之处。但是能坐在林先生课堂里的人毕竟是少数,能
面对面交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本对话集的面世,想必能够满足那些无法当面求教于林先生
的读者们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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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论语版林氏发展理论-评林毅夫对话集《论经济发展战略》

  1. E.说道:

    写得不错,不知三年之后,你的想法是和原先一样还是有所改变呢

  2. unique说道:

    出路在于比较优势—-从大国想到小我,看来我的人生发展战略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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