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一世界:郭凯经济学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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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支出(2)
说事之前,想对动车追尾的事情说两句,今天想武断一点,即便说错了也想武断一点:这是一场人祸。我小时候抱着一本铁路书读过,因为家里有个亲戚是在铁路学校教书的,我只记得一点:铁路安全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两辆对面开的火车不开到同一条线上,两辆同向开的车保持安全的距离。这是从有铁路的第一天起就要面对的问题,因此,铁路上在这方面的技术早就成熟了,系统也早就久经考验了。出这样的低级事故,只能是人祸,少来什么雷击下雨的搪塞。而且,也少拿这场事故和什么德国日本高铁出轨做比较-人家是出轨,你这是撞车。这就跟把飞机失事和两袈飞机相撞做比较一样,是一回事吗? 前两天写了三公支出,今天想补充几句。 我说两个故事吧: 故事一:我出国之前,因为一个研究项目,曾经到过一些地市做调研。当时,主要是走访企业,然后有当地的官员陪着,不然人家企业根本不会理财你。到了饭点,总有好酒好饭招待,企业的领导陪着,当然最后买单的也是企业。有趣的是,饭桌上往往会出现很多官员,有好几次不得不坐了两桌。我在一个中型城市住了将近一个月,走的时候要到离那个城市2个小时车程的省会机场坐飞机。当时包一辆出租车一整天大概就是300块吧,我们有好几个人,因此觉得包辆车走,挺合适。不过,临走之前,陪同我们的官员来送我们。他说车都安排好了,不用你们花费。推托几下之后,我们就坐对方的车走了。和那个司机聊了几句之后就知道,这个司机根本就是一个企业的司机,车也是企业的。这些费用,永远都不会在“三公”支出上得到反映。 故事二:我工作后,去某国出差。此国为民主国家,两党政治,不富裕,正在严重的经济危机中。对方的财政部长请我们去相当于这个国家的“钓鱼台”吃饭-鱼子酱,法国红酒,这么说吧,吃的东西,除了当地的一些特色美食外,其余全部都是欧洲运来的。那个政府的奢侈,和那个国家的经济状况,还有那个国家普通人的生活的对比,让我感到极度的震惊。我们住在那个国家最好的酒店里,比国内的三星级还差。酒店的服务员,晚上就住在放毛巾肥皂杂物的储藏室里。我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一天夜里我工作到3点,然后去找我的同事商量事情,我在走道里撞到了从储藏室里出来也许是去上厕所迷迷瞪瞪的服务员。她把我吓了一跳,我也把她吓了一跳后来(后来问了酒店的经理,他证实了这一点。说这些服务员都是从乡下找来的,没地方住,晚上就住在储藏室里)。总之,这是一个还很穷的国家,但你在这个国家的官员,议员身上根本看不到贫穷-事实上,这个国家每一个议员都有自己专门的财政帐户,他们自己投票批准的。两党吵架的时候很多,但议员们对自己的那点特权,没人有动力取消。走得国家多了,发现“节省”的政府其实是少数。 说这些的目的是,有两点: 1. 中国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三公支出的问题。就算三公支出缩减到0,官员还是有饭吃,有车坐,有国出。你不从预算里面走,那就从预算外走,不从预算外走,就从旁门左道走。有点悖论的是:缓解问题的办法也许是应该增加预算内的三公支出,这样至少有案可查,不然最后连数都没有。不过,这都是末节。中国应该问的问题是:政府的边界在哪里?权力的边界在哪里?不回答这些大问题,盯着三公实在意义不大。 2. 清廉的政府和节约的政府是两个不同的事情。清廉的政府未必节约,节约的政府也未必清廉。道光皇帝当年穿补钉衣服,挺节约,底下的官员跟着一起“节约”,这样就让清政府变得清廉了吗?很多国家政府可以很清廉,但是这个国家公务员的工资可以非常高,政府支出也可以非常大,很难谈上节约。政府,总是有倾向多花钱,而且把钱花在自己头上的,这和政府清廉与否不完全有关系。这在我看来不是一个两个国家的问题,而是一个很普遍的问题,至少在我走过的国家中,不少都有这个问题。如果让我在清廉和节约中间选一个,我会选清廉。 好了,想着动车的事情就觉着很窝心,看铁道部怎么把话说圆吧。雷劈多了,是不是也说明问题啊:这不就是遭天谴吗?
三公支出
美国在吵来吵去关于如何消减支出,国内则在风风火火公布“三公”支出。于是,我就很好奇,美国的三公支出是个什么水平? 根据中国政府公布的数据,“经财政部汇总,2010年中央行政单位、事业单位和其他单位的“三公”经费支出合计94.7亿元”。 美国和中国中央政府对应的是美国的联邦政府。我没有太多时间去读美国的联邦预算,不过我在US News的网站上找到了下面这样一个消减支出的方案,里面恰恰提到了要消减差旅支出和公车支出,而且有数据(红字部分)。 具体的说就是,将“差旅支出减半,一年节省75亿美元”,“公车支出减少20%,一年节省6亿美元”。因此,换算一下,美国联邦政府一年的差旅支出是150亿美元,公车支出是30亿美元。当然美国的差旅支出和中国的公务出国支出,口径并不一样,因此不直接可比。我没有找到美国的公务接待支出,这样的支出肯定存在,只是大小无法知道。 美国2010年的联邦支出大约是3.5万亿美元,差旅支出的比例是 0.4%,公车支出的比例是0.085%,两个加在一起,不到0.5%。中国2010年的中央财政支出是4.8万亿人民币,三公支出的比例是0.2%。 我说一句:如果真的关心政府怎么花钱,三公支出其实不是最值得关注的。中国的财政,还有美国的财政,都有比三公支出重要的多得多的问题。我再说一句:从公布的数据看,很多部委的大头是出国费用。我个人的感觉是,中央政府大部分出国都是有正事的,毕竟现在越来越多的国际交流和场合都需要中国出席,双边多边的磋商谈判访问多如牛毛。但是到省级政府出国,旅游的成分就很大了。到市级或者县级政府官员出国,很多时候,最客气的也只能能说那些人是旅游途中顺便办点公事。所以,如果真要关心出国的费用,地方政府的费用应该更有看头。公车和接待费用恐怕也是。 Additional Program Eliminations/Spending Reforms Corporation for Public Broadcasting Subsidy. $445 million annual savings. Save America’s Treasures Program. $25 million annual savings. International Fund for Ireland. $17 million annual savings. Legal Services Corporation. … 繼續閱讀
地方债务背后的制度问题
修改版发于上周的《中国新闻周刊》 6月底,国家审计署公布《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审计结果》,这是迄今为止最权威的关于地方债务的报告。根据这份报告,截止2010年底,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规模为10.7万亿元。 10.7万亿不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在这之前的一些估算就表明,地方债务会在10万亿上下。10.7万亿当然更不是一个小数字,这超过了中央政府的直接债务,高于2010年全国GDP的25%,达到全国银行贷款余额的20%,相对于地方政府的直接财政收入,也就是不考虑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部分,则会是好几倍。 不少人看到这么大的债务规模,很自然的非常担心。一些是从地方政府偿债能力的角度。整体的数字已然不低,这中间还掩盖了一些地方政府很可能已经借了过度债务的现实。因此在未来几年,即便不出现全局性的偿债困难,一些地方政府面临严重的问题不会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另一些是从金融安全的角度。地方债务很多是从银行借的,如果这部分债务变成坏债,会对我们的银行体系造成很负面的影响。如果再加上房地产价格大幅下挫,一些机构,比如说三大评级机构之一的惠誉,就认为这会大大增加中国在未来几年发生银行危机的风险。 笔者也很担心地方债务问题,但不是因为上面说到的这些原因。在说自己的原因之前,让我先说为什么上面这些原因并不足以让我感到非常担心。这里面有三个关键词:高增长,低利率和好资产。中国的高增长和低利率意味着,经济和财政收入会以高于债务很多的速度增长。因此,任何存量或者说静态的债务,即便此时看起来很严重,几年之后就会显得不那么严重。更何况,地方政府手里还有很多的资产,这里要从地方债务对应的基础设施算起。没错,过去两年的大干快上,一定有很多的浪费,不少项目肯定无法产生足够的现金流,很多项目恐怕缺少足够的科学认证。但在看到这些问题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承认,中国还远没有到基础设施过剩的地步。换句话说,地方政府借下的这些债务所进行的投资,不是都去打水漂了,这些项目今后产生的直接或者间接的回报,是不可以忽略的。除去这些项目本身,地方政府还有很多其它资产,比如说土地和国有资产,这些资产的总量没有精确估算,但应该也很庞大。因此,在全国的层面,更可能发生的情形还是地方政府的这些存量债务能够在未来5-10年被消化。一些地方政府真的出现债务问题,也可以通过出售资产来偿债。大规模的出现地方政府债务危机的可能性看起来很小。 地方债务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债务背后的制度性的东西:地方财政高度不透明,预算外资金庞大,政企不分,银行仍然没有真正的商业化。 在法律上,中国的地方政府是不能有赤字的。因此,地方政府积累债务这件事情,在法律上其实是不应该出现的。不过,它还是发生了,而且数额巨大。这些所以能发生,需要很多个环节一起出问题。首先就是政府的预算。如果政府的预算真正包含了政府的全部财政收支,那赤字和债务就不可能在这么大尺度上发生。但实际情况是,政府的财政行为只有一部分是运算内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预算外的,更有很多是通过企业完成的,而不显示为政府的运作。这使得地方政府不能有赤字的规定形同虚设,而且发生赤字和债务的行为,因为不在预算上,因此也很难监督。其次,政府自己是不能找银行贷款的,因此,政府只能通过企业变相的找银行贷款。如果政府和企业之间能有很好的防火墙,政企是彻底分离的,那政府过度借债这件事情也不会发生。可问题是,中国不仅没有做到政企分离,很多企业干脆就是政府办的。最后,如果银行在放贷的时候能够审慎一些,那也不会发生地方政府借过头债的问题。可是,中国的银行,特别是地方上的中小银行,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是地方政府的钱袋子。这些银行的大股东很可能就是地方政府,在给政府项目贷款的时候,这些银行的风险控制几乎形同虚设。 上面的这些问题的共同结果是,地方政府的债务完全不是静态的,而是会有持续增加的可能性,这才是地方政府债务问题的关键。现在可以整顿地方债务,收紧银根,但是一旦进入下一个放松周期,地方债务有可能又会卷土重来。因此,不解决地方债务背后的制度性问题,地方债务将始终是一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始终会用非常不透明的方式存在。谁能保证经历几个周期之后,我们还能说地方政府的债务不是一个大问题? 正是因为这些,在应对地方债务问题的时候,千万不能只看静态的债务。静态的债务再大也是有限的,而如果债务形成背后的制度性因素得不到纠正,那债务危机的到来,怕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赎回)债务和(打击)毒品
下午,瞟了一眼Discovery频道,10分钟吧,看的是一个德克萨斯打击毒品片子的结尾部分。我看到的情节是:德州的警察从美墨边境的一条河里打捞起了几辆毒贩故意沉到河底的车辆,从这些车辆里发现了几千磅的大麻。然后,字幕就出来了,片子里的解说收尾道:这些毒品如果流到市面上,将会值两百多万美元,德州警察获得了一个胜利,让毒贩遭受重大损失,这阻止了关键的资源流向毒贩,不然他们将会利用这些资源继续扩张…… 无意抬杠,我不得不说:缴获毒品导致毒贩遭受重大损失,未必总是一定成立的。 有这种奇怪念头源自上周五我跟人的一番关于债务赎回的讨论。这里有一个事实:希腊长期国债的市面价目前大约只有面值的50%-60%。因此,有些人想了一个不算新的主意:如果用市面价格把希腊的债务赎回,那只要花50-60%的钱就能把希腊欠下的债还清,这样就不用什么债务重组了。我跟人讨论的问题就是: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我们讨论的细节就不说了,熟悉债务文献的人应该都知道,在理论上,这很有可能是一个馊主意,原因很简单:你一旦开始赎回债务,市面的价格就不会停留在50-60%,这个价格会上涨,因此债务会越买越贵。最后你可能花的不是面值50-60%,而是基本上用面值赎回。觉得赎回债务能够降低债务负担的想法,忽略了价格对数量的反应。在实践中,债务赎回有很失败的,也有相对成功的(比如说前两年冰岛做的)。 觉得缴获毒品一定对毒贩造成收入上重创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也有和上面赎回债务能够减轻债务负担的想法一样的问题。这里面的一个关键假设是,市面上的毒品减少了,毒品的价格不会相应的上升。因此,缴获了毒品,就会减少毒贩的收入。缺少对毒品贸易的任何知识,我实在不知道毒品的价格是怎么形成的。但如果从瘾君子的角度说,瘾来了,那恐怕是再贵也要去买毒品的(当然,片子里缴获的是大麻。据说,大麻是不太会上瘾的)。如果市面上的毒品少了,完全存在毒贩在短期收入上升的可能性。因此,缴获了毒品和毒贩收入下降,至少在理论上,未必总是成立的。 好了,纯粹是一些胡思乱想。不过,市场确实是个挺神奇的东西。只要它存在,你希望人为的逆转市场,恐怕都会遭受市场的反抗,无论这个市场合法还是不合法。赎回债务如此,打击毒品说不定也是如此。
一个案子和一个体系
我到美国一年后,有人送了我一个电视机。我就把电视机放在宿舍里,没事就开着听新闻。那个时候,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每天新闻里都是在报道一个关于Scott Peterson人的案子。这对于看惯了中国《新闻联播》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冲击-新闻里可以一个星期都没有总统的消息,但是对Scott Peterson的案子几乎是每个小时都有更新。 Scott Peterson的案情,按照我的记忆是这样的:他杀了他怀孕的妻子,然后抛尸海里,再向警方慌报妻子失踪。后来,经过一年左右的审判,判决是一级谋杀,死刑。 最近,美国又有了一个类似的案子。类似的意思是媒体的关注程度,就是昨天宣判的Cathy Anthony案。 Cathy Anthony案的大致已知事实是这样的(根据我用耳朵在过去两天从新闻里听来的,整个六月我基本上都不在美国,因此可能错过了不少重要信息): 1. Cathy Anthony两岁的女儿Caylee死了。高度腐烂的尸体是在死后的几个月才在一个沼泽地里被发现。因此,死因无法被精确确定。 2. Cathy Anthony是在女儿“失踪”后一个月才向警方报警,说女儿“失踪”了。其间,她还光顾过夜店狂欢。 3. Cathy Anthony应该是全案唯一的嫌疑人。她的辩护律师也没有否认,她的女儿死时Cathy Anthony知情并在场。(辨方最后版本的故事是小女孩意外的溺亡于游泳池,Cathy Anthony非常愚蠢的试图掩盖这一事实,尽管这一故事是真是假无从可知)。 4. Cathy Anthony在被列为嫌疑人后的调查中,曾反复撒慌,很多事实事后被证明完全为捏造。 5. 有一定的证据显示,Cathy Anthony曾在电脑上搜索过一些和杀人相关的词汇。 6. 在整个审判的过程中,Cathy Anthony本人没有发言为自己辩护。 让这个案件引起如此之多关注的原因是,整个审判几乎都是在电视上直播的,而且美国媒体和很多民众在宣判前都一致同意,这是一个铁案,就是Cathy Anthony杀了自己的女儿。问题关键是究竟她的罪有多重,究竟是可以判死刑的一级谋杀,还是更轻一点的罪。因为在媒体和很多公众看来,没有除了Cathy Anthony杀了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情以外的情形,能够解释上述的事实,特别是女儿“失踪”后一个月才报警,和女儿“失踪”后母亲还能去夜店狂欢这件事情。再加上反复撒慌,使得Cathy Anthony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罪人。 但昨日的审判是让绝大多数人大跌眼镜的,陪审团最后认定,对Cathy Anthony三项谋杀指控均不成立,理由几乎一定是:检方没有能够,在排除合理性怀疑后,证明三项谋杀指控是成立的。 很多人觉得这个判决很可笑,放走了一个杀死自己女儿的人。不少人非常激烈的在用各种方式抗议。但不少人也认为,这就是美国的刑事司法体系的胜利:Cathy Anthony不用证明自己是无罪的,她始终是被推定为无罪的,除非检方能够在排除合理性怀疑的基础上,证明她是有罪的。而陪审团很可能是认为,检方在缺乏关键证据的情况下(死因,动机),没有能够排除合理性怀疑,因此认定Cathy Anthony有罪的基础不存在。 我不想对Cathy Anthony的案子做过多评价,只是这个案子让我想起了中国很多的案子。 … 繼續閱讀